魏华林:中国保险业的远虑与近忧
社会和消费者对保险的负面认知——电话骚扰、销售误导、理赔难为何长期存在?如何解开制约保险业发展的种种症结?近日,《中国保险报》副总编辑杜亮采访了武汉大学保险经济研究所所长魏华林,就中国保险业面临的近忧与远虑做了详尽分析。魏华林主要观点如下:
1.中国保险进入新的爬坡阶段
过去30多年中国保险市场发展出现过3次高峰和低谷,但是,这样的波动并不是保险发展的周期性表现。因为中国保险的发展至今尚未形成相对稳定的运行轨道。与其说中国保险发展将会进入一个新的周期起点,不如说将会进入一个新的爬坡阶段,人们将会看到有别于他国的“中国式保险”发展道路。这个阶段的转变过程也许只需要3年-5年,而这种转变带来的发展时间将会持续10年、20年乃至更长。
2.保险业是否“大而不强”?
这里涉及两个理论问题:一个是过去中国保险业发展成功的因素是什么?另一个是未来中国保险业发展追寻的方向在哪里?如果我们不能准确回答第一个问题,那就意味着我们对于自己过去的成功因素是茫然的;如果我们不能准确回答第二个问题,那就意味着我们对于未来依然是茫然的。
3.保险供给不足,需求也不足
中国保险市场的特殊性在于,即保险供给不足,保险需求也不足。其表现是:卖保险的人卖不出去自己想卖的保险产品,买保险的人买不到自己想买的保险产品。中国保险市场主体将面临双重压力,既要增加供给,又要激发需求。相比之下,激发保险需求在当下显得更为迫切。
4.三句话描述中国保险现状
今天的中国保险市场状况可以用三句话描述,第一,巨大的成就与难解的问题同时存在;第二,相信成就的作用大于问题的影响;第三,不能因为成就好于问题而忽视问题的存在。中国保险业问题症结在于:发展速度有时过于迅猛,以至于我们的主观认知水平不能完全跟上,因而出现了许多一时难以纠正的问题。
5.如何走出“保险怪圈”
不管是“销售误导”“理赔难”,还是“成本太高”“人难招”,都是一种表现形式,我们将之称为“保险现象”。焦点在于“保险难卖”。解决这样的问题,既需要保险经营者的主观努力,又需要包括保险消费者在内的人类的共同智慧。在中国,当务之急是解决对保险的认知,尤其是保险本质的认知。
6.发展保险本身不是目的
如果说“销售误导”“理赔难”“成本太高”“人难招”是中国保险发展的“近忧”,那么,中国保险市场存在的“两个缺失”,则可以看成中国保险发展的“远虑”:一个是“敬畏”意识的缺失,一个是“方向”意识的缺失。发展保险本身不是目的,通过发展保险为那些面临风险的人提供风险保障才是目的。
人物简介:魏华林,教授,博士生导师,武汉大学保险经济研究所所长、中国风险管理研究中心主任,享受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兼任国务院学位办专业学位委员会委员,中国金融学会常务理事暨学术委员会委员,中国保险学会副会长,湖北省政府文史研究馆馆员。
魏华林自武汉大学经济学专业毕业后任教,长期从事风险管理与保险教学研究工作,主要研究方向为风险管理与保险制度。先后主持完成国家自然科学基金研究项目、国家社会科学基金研究项目和省部级研究项目20余项,写作出版学术论著十余部,发表学术论文百余篇。代表著作有《中国综合自然灾害风险转移体系》《中国养老大趋势》《中国农民保险发展研究》《保险学》《保险经济学》《中国保险市场开发及其监督》等。先后有十余项研究成果获奖,其中,国家级奖3项,省部级奖6项。
(访谈全文请看下页)
中国保险市场的特殊性在于,保险供给不足、保险需求也不足。处理保险供给与需求的矛盾,中国保险市场主体将面临双重压力,既要增加供给,又要激发需求。相比之下,激发保险需求在当下显得更为迫切。
保险存在的历史价值和现实意义在于其本身所具有的互助性。如果保险失去了内在的互助性,它还能被称之为保险吗?
保险市场主体之间的关系是被保险人养活了保险中介公司,保险中介公司养活了保险承保公司,保险承保公司养活了保险管理机构。
数据来源:魏华林教授提供王梓/制图
中国已经是保险大国但远非保险强国,如何让保险业强起来?就保险市场的发育看,中国保险业的有效供给与有效需求仍存在较大的不匹配,原因何在?社会和消费者对保险的负面认知——电话骚扰、销售误导、理赔难为何长期存在?如何解开制约保险业发展的种种症结?近日,《中国保险报》副总编辑杜亮采访了武汉大学保险经济研究所所长魏华林,就中国保险业面临的远虑与近忧做了详尽分析。
杜亮:从保费规模增速看,这两年中国保险业的发展可以说出现了“触底反弹”的好势头。2013年全年实现保费收入1.72万亿元,同比增长11.2%,比上年提高3.2个百分点,告别了个位数增长。特别是今年一季度,原保险保费收入大增35.90%,形势喜人。在您看来,这种局面的出现主要取决于哪些因素?是一个新周期的起点,还是昙花一现?
魏华林:一个季度的情况不能反映中国保险市场的问题,一个年份的情况也不能说明中国保险市场的问题。尽管在过去30多年中保险市场发展出现过三次高峰和低谷,但是,这样的波动并不是保险发展的周期性表现。因为中国保险的发展至今尚未形成相对稳定的运行轨道,也没有出现环环相扣、循环往复的周期性迹象。以往发展所呈现的主要是阶段性特征。因此,与其说中国保险发展将会进入一个新的周期起点,不如说将会进入一个新的爬坡阶段。在这个阶段中,人们将会看到有别于他国的“中国式保险”发展道路。保险市场发展的标志不仅仅是看保费规模和市场位次,而是由科学技术为支撑的保险产品创新和以保险服务为核心的保险市场成长。未来保险市场的变化不仅体现在数量上,更重要的是体现在质量上。这种变化既是经营方式变化的结果,也是经营理念变化的结果。这个阶段的转变过程也许只需要3年-5年,而这种转变带来的发展时间将会持续10年、20年乃至更长。
杜亮:以保费规模计,中国已经站在世界第四的位置。但说到人均保费和保费收入占GDP比重,我们和发达国家差距就远了:保险密度排名世界第61位;保险深度排名世界第46位(2012年数字)。我想是不是可以从这两个角度理解一下:一个是从供给主体看,中国保险业依然是“大而不强”;另一个从市场需求看,中国保险业发展的“想象空间还很大”。首先,您是否认可“大而不强”的说法?“大而不强”又体现在什么地方?
魏华林:这里涉及两个理论问题:一个是过去中国保险业发展成功的因素是什么?另一个是未来中国保险发展追寻的方向在哪里?如果我们不能准确回答第一个问题,那就意味着我们对于自己过去的成功因素是茫然的;如果我们不能准确回答第二个问题,那就意味着我们对于未来依然是茫然的。如果说我们对于过去的成功因素是茫然的,那就等于说我们过去所取得的成功是偶然的;如果说我们对于自己未来的目标是茫然的,也就等于说我们未来的成功将依然是偶然的。这两个“偶然”加在一起,将会导出一个“必然”的结果,这个结果也许不是成功而是失败。这是谁都不愿意看到的一个结果。
截至2012年,中国保费规模已经位居世界第四,这足以表明中国保险35年的发展取得了巨大成功。国人有一句老话:“成功自有过人处”。中国保险业发展的成功来自何方?我相信不同的人会有不同的回答。在我看来,除了国家改革开放、发展市场经济、人口红利等因素之外,还有两个因素发挥了重要而直接的作用,一个是社会财富的增加,一个是风险社会的来临。这两个因素在经济学中属于需求问题。正是蕴藏在社会生产和生活中的保险需求的存在和增加,促进了中国保险业发展的一次又一次成功。同样,未来一个时期,保险需求仍然是保险发展的主导因素。关注保险需求的变化,并根据保险需求的变化调整保险供给,应该成为今后中国保险发展的方向和目标。
在中国,大家习惯用保险大国和保险强国等词语衡量保险的发展。其实,这两者之间并不存在必然的逻辑关系。保险大国可能是保险强国,但保险强国不一定是保险大国,因为两者分别使用着不同的衡量指标,代表着不同的含义。衡量保险大国的指标主要是保险经营规模、保费收入和资本规模等,衡量保险强国的指标主要是保险密度、保险深度和保险渗透率等。若以保费规模而论,中国虽然排在美国、日本和英国之后,但超过了德国、法国等发达国家,可谓保险大国。若以保险密度、保险深度而论,只能算是保险小国。若以保险渗透率(保额/GDP)而论,日本寿险市场的渗透率是321%,美国是191%,韩国是152%,德国是105%,法国是97%,中国是33%。世界保险十强国家的平均渗透率是126%。从这里可以看出,日本比美国强,韩国比中国强。做大做强是中国保险人的一个梦想。实现这一梦想需要分两步走,先是做大,然后做强。相比之下,做大容易,做强很难。作为世界保险强国,除了达到一些客观性指标外,还需要具备一些具有国际竞争力和风险承载力的基本要素,包括人才、企业和资源等。
杜亮:就需求看,要把“想象空间”变成“真实需求的满足”,让有效的供给与有效的需求匹配起来,保险业相关方需要作出怎样的努力?
魏华林:供给与需求的矛盾是市场经济中始终存在的一种基本矛盾,要么是供给旺盛,需求不足;要么是供给不足,需求旺盛。供给与需求的绝对平衡只是人们的一种主观愿望。市场经济的发展是供给与需求矛盾存在和运动的结果。在这个意义上说,供给与需求矛盾的存在是市场经济发展的前提条件。保险是市场经济的产物。作为市场经济组成部分的保险市场,不能不受到市场经济一般规律的支配和影响。保险供给与保险需求之间的矛盾,过去是、将来也是保险市场长期存在的一种现象。中国保险市场的特殊性在于,保险供给不足、保险需求也不足。其表现是:卖保险的人卖不出去自己想卖的保险产品,买保险的人买不到自己想买的保险产品。处理保险供给与需求的矛盾,中国保险市场主体将面临双重压力,既要增加供给,又要激发需求。相比之下,激发保险需求在当下显得更为迫切。经济学界有一句话:“短期看需求,长期看供给。”过去35年,中国保险市场的发展引擎主要依靠增加保险供给,以此拉动保费收入总量的增加,实现保险规模的扩大。由于人们选择保险供给拉动发展的动机是为了扩大保险的市场规模,而不是为了满足社会的保险需求,由此导致的结果是保险市场内部结构的失衡,包括保险产品结构失衡、保险资产与保险负债的比例失衡、地区与地区之间的发展失衡等。保险市场内部结构失衡是中国保险发展长期存在的一个软肋,影响着中国保险业的健康发展。为此,需要从战略上调整保险发展的导向,由原来的以保险供给为主导的导向向以保险需求为主导的导向转变。这样的战略转变不仅受到保险发展内在规律的支配,而且受到国家经济结构调整的影响,是国家宏观经济战略转移的必然结果。
杜亮:就目前中国保险市场供给和需求的现状看,我们需要保险业的快速发展,但同时大家也认同保险业需要健康的、合乎自身定位的发展。就健康发展而言,制约消费者保险需求的行业痼疾,例如电话骚扰、销售误导、理赔难等问题似乎已是老生常谈,长期得不到有效解决,而且往往在快速发展过程中就会表现得愈加明显。如何根除这样一个症结?
魏华林:认识保险存在的问题,预测保险未来的发展,不能离开保险赖以生存和发展的土壤和环境。如果我们将保险发展理解为中国保险业的现代化历史进程,那么,这一进程不是始自1979年,而可以追溯到19世纪的列强入侵,一直延伸到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初期和1979年国内保险业务的重新复业。中国保险业作为整个中华民族实现现代化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经过各路仁人志士200多年的不懈努力,方才得以从无到有,从小到大,一跃成为世界第四保险大国。从农业国向工业国转型,由工业化向城市化迈进,是近代中国保险业发展的原始背景。由于这种转型和迈进带有一般现代化的共同特点,所以保险业的发展无不带有整个民族现代化发展的印记,既包括国内的,也包括国外的;既包括历史的,也包括当代的。
今天的中国保险市场状况可以用三句话描述,第一,巨大的成就与难解的问题同时存在;第二,相信成就的作用大于问题的影响;第三,不能因为成就好于问题而忽视问题的存在。中国保险业问题症结在于:发展速度有时过于迅猛,以至于我们的主观认知水平不能完全跟上,因而出现了许多一时难以纠正的问题。
有人认为,近年来中国保险市场存在的主要问题是“销售误导”“理赔难”。其实,这只是问题的一个方面,只是保险消费者对保险市场存在问题的一种反应。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容易被忽视的问题,即保险经营者的反应。他们面临的主要问题是“成本太高”“人难招”。不管是“销售误导”“理赔难”,还是“成本太高”“人难招”,都是一种表现形式,我们将之称为“保险现象”。但凡是现象问题,治理起来大都不会太难。难就难在按下葫芦浮起瓢,老的问题解决了,新的问题又出现了,防不胜防,堵不胜堵,令人心烦不已。化解问题的关键是找到有效的“药方”,做到对症下药。略有医学常识的人都知道,其“药理”必须与“病理”吻合,这样才能对症下药,药到病除。否则,若是“药理”与“病理”不符,也许能缓解阵痛于一时,却不能消除病症于永久。在现实生活中,“药理”与“病理”脱节的事时有发生,虽然未酿成重大“医疗事故”,但治疗的速度慢了,走的弯路多了。保险业虽然属于经济体,但其诊治与人体无异,首先要从“病理”入手。比如说,“保险现象”产生的原因是什么?如何评估问题的存在及其结果?先找到病因,再对症下药,将会事半功倍。在中国保险业内,人们始终没有跳出一个“怪圈”:一方面,由于保险难卖,所以花费高佣金;由于存在高佣金,所以保险价格居高不下;由于保险价格太贵,所以导致保险难卖。另一方面,因为保险难卖,所以发生保险人销售误导;由于保险人销售误导,所以投保人觉得上当受骗;由于保险消费者害怕上当受骗,所以不敢购买保险;由于消费者不敢购买保险,所以导致保险难卖。
如何走出一个又一个的“保险怪圈”?焦点在于解决“保险难卖”。保险之所以难卖,因为它是一种特殊的商品。保险商品的特殊性在于,第一,它不是一种生理必需的商品;第二,它不是一种购买之后即刻体验消费的商品;第三,它不是一种不可替代的商品。按照美国人本主义心理学家亚伯拉罕·马斯洛需要层次论,人类需求层次分为生理需求、安全需求、社交需求、尊重需求和自我实现需求等五种。这五种需求像阶梯一样从低到高按照层次依次推进。只有当最低层次的生理需求得到充分满足时,才会产生旺盛的较高层次的安全需求等。保险商品是一种虚拟商品,只有在发生保险补偿或给付的情况下,人们才会感觉到它的真实存在。而对于经济损失的补偿,除了保险之外还有其他一些可以替代的方式。统计数据显示,以购买保险的人群作为考察目标,收入低的人群和收入高的人群,购买保险的比例均低于中等收入的人群,整体上呈现出一种倒“U”字型状态。这就表明,保险在满足人们风险保障需求的问题上是有条件的,其中包括风险的客观存在和一定的购买实力。
保险特殊性的客观存在,一方面降低了保险消费者的购买欲望,另一方面又增加了保险经营者的销售难度。在一定意义上说,“保险难卖”是一个世界性难题。解决这样的问题,既需要保险经营者的主观努力,又需要包括保险消费者在内的人类的共同智慧。在中国,当务之急是解决对保险的认知,包括对保险本质的认知、保险行业性质的认知和保险发展方向的认知等,尤其是保险本质的认知。保险的本质是什么?一方面,保险作为金融体系的一个组成部分,在国家经济安全中具有不可或缺的作用;另一方面,保险在金融服务体系中的意义与银行、证券有所不同。如果说银行、证券的主要功能是资金融通,帮助客户“输血”,那么,保险的主要功能则是解危救困,帮助客户“造血”。前者体现的是“他助”,后者体现的是“互助”。相比之下,“互助”的境界更高,力量更大,它可以聚集众人的力量,彰显人间的大爱。这种大爱对于每一个社会成员都是需要的,无论他生活在任何国家、任何时代。保险的本质是互助,这可以从保险的历史起源上得到佐证,无论是财产保险起源的共同海损,还是人身保险起源的共济社团,无不依靠相互扶助而起家。商业保险的历史性出现,改变的是保险经营方式,而不是保险原本存在的互助性。保险本身所具有的互助性,使之得以延续,逐步发展壮大。简而言之,保险存在的历史价值和现实意义在于其本身所具有的互助性。如果保险失去了内在的互助性,它还能被称之为保险吗?
保险的互助性提醒我们:被保险人获得的保险补偿或保险给付,不是由保险方自行掏腰包提供的“恩惠”,而是投保方内部相互行为的结果。从这种意义上说,保险公司也是一种“保险中介”。作为“中介机构”,保险公司在保险理赔过程中的主要职责是为被保险人提供服务。在这里,保险人是服务的提供者,被保险人是服务的享受者,前者没有、也不存在“为难”后者的理由。保险理赔难之所以存在,且难于根治,其症结在于保险人的认识错位,从而导致发生于保险理赔实践中的轻者“宾主不分”,重者“喧宾夺主”的情况。
根治这一顽疾的方式,首先需要认知保险公司的中介属性,摆正保险人与被保险人的位置。其次需要明确保险的社会属性。保险业属于社会服务行业。保险人的天职就是保险服务。保险服务的直接对象是客户,客户之外的保险关系人均是提供服务的组织成员,包括保险中介公司、保险承保公司和保险管理机构等。从社会生存学意义上说,保险市场主体之间的关系是被保险人养活了保险中介公司,保险中介公司养活了保险承保公司,保险承保公司养活了保险管理机构。所以,作为非被保险人一方的保险关系人,尽管各自的保险职能有所不同,但是他们的目标和内容则是一样的,那就是必须面向客户大众,为被保险人提供服务。此乃社会生存法则使然。
国人对保险具有什么样的认知水平,在相当程度上将影响甚至决定我们国家保险市场未来的走向。这里所说的认知水平,不仅是指社会对保险的经营和宣导的管理能力,同时是指在上述管理能力背后的价值判断及其取向,而这些判断和取向往往又与国家的社会发展阶段联系在一起。人们对保险的认知水准有时难于完全超越其所处的历史发展阶段,从而增加了认知的难度。提升全社会对保险的认知水准,既需要时间和耐心,也需要努力和智慧。
杜亮:在新的市场环境下,例如互联网保险的发展等,是否会给中国保险业快速、健康发展带来一个新的机会?
魏华林:这是完全可能的。但需要说明的是,这里讨论的是两个不同的命题,一个快速发展问题,一个是健康发展问题。不同的问题,受不同的规律支配。
关于中国保险业能否快速发展的问题。我曾经在监管机构一次座谈会上说过,由于保险与国家宏观经济存在着一定的内在联系,所以,在宏观经济继续稳定向好发展的背景下,保险业定会呈现出快速发展态势。根据其他相关国家的保险发展经历和数据分析,中国保险市场的增长态势有可能持续10年、20年乃至更久。增长速度和比率可能会出现波动,但增长趋势不会改变,并大大高于GDP的增长率。大数据、云计算、互联网等现代科技成果的广泛应用,为保险业的快速发展提供了技术支撑。总而言之,国家宏观经济的稳定发展和日新月异的科技进步,为保险业的快速发展提供了千载难逢的前提条件和技术保障。中国保险业的发展条件,天时地利已在,尚需配之人和。
关于中国保险业能否健康发展的问题,我个人观点是喜忧参半。中国保险业过去35年的发展,对保险从业者来说是一个难得的历练,通过改革开放的社会实践,认识了保险的一些面目,摸索了一些规律,积累了一些经验,为未来走向强大奠定了基础,创造了条件,使我们相信中国保险市场的未来能够健康发展。但是,我们不得不面对的是,未来走向健康发展的路可能是一条艰难而曲折的路。对此,我们需要进行长远的思考和具体的谋划。
如果说“销售误导”“理赔难”“成本太高”“人难招”是中国保险发展的“近忧”,那么,中国保险市场存在的“两个缺失”,则可以看成中国保险发展的“远虑”,一个是“敬畏”意识的缺失,一个是“方向”意识的缺失。所谓敬畏意识的缺失,首先体现在承保人方面。国内保险市场上有一种现象,不论公司大小、实力强弱,只要有人上门买保险,不顾何样标的,均敢毫不犹豫地答应承保。这种不管风险、不计代价、不顾后果,“过了嗓子不怕烫”的承保现象,被人称之为“保大胆”。风险敬畏意识缺失的情况,同样存在于保险消费者。根据调查,90%以上的中国消费者对自己面临的风险,没有做出转移计划和管理安排。相比之下,发达国家的风险敬畏意识比我们要好得多,他们在自己面临风险的时候,通过运用包括保险在内的各种方式转移给专司风险管理的机构。发达国家人均寿险保单在5张以上,中国人均不足1张。在财产保险方面,美国的保费支出占GDP的比重是0.50%,英国是0.39%,法国是0.36%,加拿大是0.33%,俄罗斯是0.21%,中国只有0.03%。现代社会与风险社会同时存在,是中国现在和未来长期存在的一个社会特征。随着风险社会的到来,一方面人们面临的风险越来越多,需要承载的损失越来越大;另一方面,人们对现实业已存在的风险又缺乏认知和对策。这样的风险敬畏意识的严重缺失,已经引起社会有识之士的忧虑。
关于中国保险业发展“方向”意识缺失的问题。伴随着改革开放的大背景、大环境,中国保险的发展道路呈现出两个特点,一个是“摸着石头过河”,另一个是“跟着别人走路”。这是时代导致的结果,历史形成的现状,无可厚非。问题是今天的中国保费规模已经进入世界前四位,并且还会向前移动。假如将来某一天中国的保险规模一不小心达到了世界第一,到那时中国保险业当向何处发展?这是一个需要尽早思考并作出回答的问题。中国保险业发展的终极目标和方向是什么?毫无疑问,不只是保费规模、市场排名,而是保费规模和市场排名之上的东西。比如,保险在国家经济风险中的负担份额、保险在国家金融安全中的承载能力、保险在国家社会稳定中的责任担当,等等。所有这些,无不涉及保险的发展方向或目标。发展保险本身不是目的,通过发展保险为那些面临风险的人提供风险保障才是目的。只有明确保险的这个发展方向,才能调整好保险业的发展战略,激发保险业的创新能力,推动保险业的健康发展。